导语:在深圳既有航母级的富士康,也有5万家山寨公司,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小作坊,更有许多大胆而有激情的年轻人。这都是创客们涌入深圳的原因。
不再是互联网,不再是APP,风口已经转向物联网。
“未来5年,是物联网的大规模业余化时期。”台湾的创客达人李大维说。创客们的使命就是把物联网技术,变成有使用价值的智能硬件,这就是当下火热的创客运动最主要的内容。
这可能带来一场工业革命。最先做好准备的,是深圳的创客和山寨,他们已经结成了同盟。
创客与山寨结盟
“如果没有山寨,我们无法在这儿存在。”希瑞尔几乎不会说汉语,但是他会说“山寨”,在很多国际创客们的字典中,音译的“山寨”已是一个英语新词。
希瑞尔是全球著名硬件孵化器公司HAX的创始人,每周他都会到华强北转几圈,在那儿找一些新奇的小玩意,买一些功能庞大但很便宜的电子产品。他知道“山寨”曾经代表着一些不好的东西,比如抄袭、没有知识产权等,但他眼中的山寨,代表着“无所不能”。
希瑞尔是最早来到华强北淘金的外国人之一。在此之前,他是VC投资人,到过中国的很多城市,比如北京、上海、常州等。6年之前,他在洛杉矶创办了HAX,并在上海设立了一个硬件加速器,彼时硬件、加速器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全球,都是全新的。4年之前,他把公司从上海搬到了深圳。
带希瑞尔走进深圳的,是一家叫矽递科技的公司。深圳矽递科技公司(Seeed Studio)成立于2008年,短短几年它已经是全球第二大开源硬件开发商和分发商。对于没有技术背景的人来说,很不好理解矽递科技到底是什么公司。它的客户是来自全球的硬件创客,它帮助创客把想法变成方案,并且可以代工。创客们离不开开源硬件,通俗地说,这是一种所有人都可以用的硬件系统,不必担心知识产权的纠纷,创客们可以在开源硬件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。到目前为止,Seeed Studio已经开发出了接近1000种硬件模块,其99%的业务面向海外市场。在矽递科技位于深圳南山区的办公室,每天都有成堆的货件飞往世界各地。全球的创客,都可以用到它的产品。
矽递科技的创始人潘昊,是创客圈大名鼎鼎的人物。2015年初李克强总理视察的第一个创客空间——深圳的柴火空间,创始人也是潘昊。柴火空间是深圳最早的创客空间,这里已经成了国内外创客们到深圳必拜的码头。
很多创客已经不满足于远程交流、线上定制矽递科技这样公司生产的产品,而是亲自到深圳朝圣。4年前在和矽递科技第一次合作之后,希瑞尔开始了解深圳,并且把公司搬到深圳。尽管在深圳已经住了快3年,他对深圳的评价并不十分高,“还不是一个很国际化的城市”,但“它的确是硬件天堂”。
HAX的办公室就在华强北,走到楼下,创客们就能买到各种元器件,价格是国外的1/3。有时候甚至不用走出办公室,卖家就把订购的元器件送了上来。这里设计、开发、制造等等一条龙服务,创客们可以在这里找到所有的合作伙伴,并且快速地把想法变成产品原型。“如果做硬件,就要来深圳。这儿有各种各样的公司,有完整的产业链,成本又很低,这能够帮助创客们做出东西。”希瑞尔说。他说,在北美3个月的时间可能只够收发各种元器件及测试,但在深圳,基本可以完成一个项目从采购元器件、生产到品牌设计。
希瑞尔的运气不错,他投资的几十个项目,只有5个失败了。他准备长期在深圳待下去。HAX里面的创客大多数是老外,主要是美国人。跟着希瑞尔来到深圳的第一批10个创客,7个是美国人,两个日本人,一个韩国人。来到深圳之后,HAX每年定期面向全球招募和选拔创客团队,最开始是一年一期,现在增加到一年两期,每期时间111天,现在里面有15个团队同时“加速”。和普通孵化器不一样,HAX本身是一个风投机构,要求来到这里的公司具备一定的条件和原型。一旦做出了产品原型,希瑞尔就会带着创客们回到洛杉矶HAX的总部,面见投资者。获得投资之后的创客们,一般都会留在美国继续发展,深圳是他们的跳板,在这里他们把想法变成物理现实。
像希瑞尔一样把公司搬到深圳的人很多。硬件创客们的奇思妙想不受地域限制,但是到了要把想法变成物理形象、涉及到生产制造的环节,深圳几乎是个绕不过去的地方。Ai.Frame是很有未来感的开源机器人,创始人孙泽波、胡家祺原本在上海,在做的过程中,所有的原料、元器件都是从深圳订购,请深圳、东莞的公司代工,两头跑十分辛苦,后来就把公司移到深圳。
华强北的山寨曾经是被人嘲笑的对象,但现在,创客们与山寨公司结了盟。山寨成就了一条独特的供应链:电子制造“一条龙”在深圳被分割,形成固定流程,由不同的小公司分担——从下游的元器件商、主板集成商、方案商,再到模具、组装,一应俱全。对于不需要大规模生产的创客们来说,这条极致、廉价、可自由组合的生态链,如同解渴甘泉。台湾、昆山、苏州或者日韩,制造业都有一定的基础,但它们只做大型的OEM订单,无法对小客户服务。在深圳既有航母级的富士康,也有5万家山寨公司,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小作坊,更有许多大胆而有激情的年轻人。这都是创客们涌入深圳的原因。
在这次创客和山寨的联盟中,山寨并不显得弱势。6月,一个法国创客团队把90%的股权出让给了深圳的一家山寨厂。创客们虽然有想法,但是没有生产资源。
“现在是创意与生产资源、与设计重新对话的时期。idea(创意)不再是唯一主角,生产资源、供应链是第二主角。”被称为中国的“创客之父”、上海新车间创始人李大维说。现在他也南下深圳,开始第二次创业。
新工业革命
2003年,在美国经历了互联网泡沫、卖掉最后一家公司的李大维,来上海定居。2010年,这位来自台湾的硬件发烧友,在上海一个废弃的仓库中创办了中国的第一个创客空间“新车间”。2015年,他增加了一个身份,深圳开放实验室主任。“上海的新车间主要是让有兴趣做东西的人用上好工具,大家有个交流的平台,但是真正要把产品做出来,包括最终投产,还是要来深圳。”
在很多人的想象中,创客们大概都是技术怪杰。
“这是个误区,有点神话创客。”李大维说,创客们所做的是技术二次应用,他们的使命不是技术上有突破,而是在应用上创新。他认为,现在的技术已经远远走在应用的前面。2014年,英特尔巨亏40亿美元,它掌握的很多领先技术大部分没有转化成对现实有影响的力量。“现在没人关心尖端的物联网技术,技术本身并不代表任何事情。只有应用上有突破,才能爆发出其威力。”李大维说,这几年智能硬件一代一代的产品都没有成功,包括曾经引发巨大期望的google眼镜。
除了占到全球80%市场份额的大疆无人机,深圳出产最多的还是像自拍杆、飞机杯、运动记录仪等简单而廉价的产品。在业界,出货量在100万左右的智能硬件被称为爆品。但国内品牌中销量最高的inWatch智能手表所有系列加起来仅有80万个左右,销量最高的Cuptime智能水杯去年销量仅有16万个,这两款产品已经是深圳智能硬件圈中比较知名的精品。
现在智能硬件的处境,很像1990年代泡沫时期的互联网,大家一哄而上,都在拍脑袋。李大维是那一轮泡沫的亲历者,他眼看着很多有互联网领先技术的公司都失败了,但马云这样一批把互联网用起来的人出现之后,互联网才开始重构世界。根据相关研究报告,2015年底全球有50亿个物联网装置,但到2020年要有250亿个。李大维认为,多出的200亿个,50%将是未来3年成立的新公司做的,“现在新的创客还没有出来,旧的已经没有竞争力”。
“未来5年,是智能硬件大规模业余化的时期。”李大维说,最开始都是懂点专业的人在玩,以后会有很多普通人参与进来。深圳、上海等城市已经开始对中小学生普及创客文化,李大维、潘昊等创客名人也都在不遗余力地向社会大众推广创客文化。2014年,李大维的新车间和同济大学合作,尝试开设面向全校学生的创客课,今年将会推广到更多的学校。这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公益项目,学生们在课程里可以自己动手做产品,做不出东西也可以拿到3个学分,而一旦做出产品、到了可商业化的阶段,新车间背后的资源平台就启动了。
“现在我们首先要迈过的是心态问题。”李大维说,只要有人到了创客空间自己动手做了一个东西,发现智能硬件不是想的那么难,可能很快就会产生兴趣,变成新的创客。“所以,创客空间应该给人的感受是好有趣,而不是好高级。”他大胆设想,未来物联网领域的马云,可能就是“现在认为物联网与自己无关的普通人”。
2014年,深圳只有100多个创客空间,但是在政府各种利好政策的刺激下,2015年将激增到200多个。“其实好的项目、好的团队并不多。”一位业界人士说。但参与的人多了,总会有新东西出来,这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。对创客们的福音是,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,深圳有完整而低廉的供应链,失败的成本变得低了。
那么,创客在经济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?“在产业中,创客很难凸显经济价值,但是个体创新的灵活性和撬动性,在源头创新上起到了发动机的作用。”深圳工业设计协会秘书长封昌红说,“创客们将会引发一场新工业革命。”
她很早就意识到了创客对于未来制造业的影响。在这波创客热潮中,深圳工业设计协会是背后的推手之一。“从2013年我们就开始在政府、社会各个层面推广创客了。”封昌红说,在此之前她和深圳很多活跃创客成了朋友,他们经常来找协会里面的工业设计公司合作。深圳的创客大部分是工程师,他们设计的东西通常连线路板都是裸露的。“如果没有设计,没有互动,没有情感,那么智能硬件等于零。”封昌红说。2014年下半年,她牵头起草了一份《关于引进第十二届国际微观装配试验室年会(FAB12)落户深圳和推动深圳建设创客之城的建议》递交给深圳市政府,很快得到了相关领导的批示。2015年6月,Fab Lab落户深圳,并且授权与深圳创新实验室联合研发Fab Lab2.0。
Fab Lab(Fabrication Laboratory)微观装配实验室,是美国麻省理工大学比特与原子研究中心发起的一项新颖的实验——一个拥有几乎可以制造任何产品和工具的小型工厂。简单地说,它是个更高级的全球性创客空间,拥有更先进的工具和技术支持,进入Fab Lab的系统可以与全球的创客们共享资源。Fab Lab创始人、mit比特与原子研究中心的Neil教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,选择在深圳研发Fab Lab2.0,也与这里庞大的制造业产业链有关。麻省理工有技术,但是那儿没有制造材料,连PC基板都没有。
Fab Lab2.0虽然还只有图景,但前景诱人,它会让各种创造、发明变得更简单,更容易发生。在Fab Lab1.0时代,创客依然需要写代码;但是到了2.0时代,只需要把你需要的东西图片化,软件会自动解读成你需要的代码。这只是其一。最具有颠覆性的是,它会“生产出制造机器的机器”。“比如你想做一支笔,你可以在这儿把做笔的机器先做出来。”封昌红说,它可以直接制造生产工具,“我非常有信心地看到在未来在个性化生产时代,深圳将成为智能制造标准的制订者,并且向全世界输送机器。”
在封昌红看来,这场创客运动的结果是,“以后不可能再有大规模的制造了,所有的人都可以变成自己生活的主宰者、实现者”。她认为这种趋势很快会在美国成为现实,中国要全面变成这样,还需要时间。
再不变小,就死了
40多岁的沈远武,也是深圳创客中的一员。在深圳,有一大批像他一样的大叔创客。沈是富士康离职员工组织富友会的创始人,富友会下设了一个智能制造促进会,这个促进会的很多会员都像他一样加入了创客队伍。深圳的其它知名公司也都有离职员工组织,比如华为的华友会、中兴通讯的中友会、腾讯的南极圈等,都有一批像沈远武一样加入创客队伍的资深人士。他们都感受到了危机。
“其实我没有指着创客能赚钱。但是我要跟着创客们一起走,了解市场上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东西。”沈远武说。他在位于龙岗的创客大世界有一个50多平米的办公室,他的团队在那儿帮创客们做东西。严格地说,他不能算创客,只是为创客们提供相关的服务。如果遇到好的项目,他打算用资源和服务换取创客的一部分股权。其实他运营的是一个小型的硬件加速器,和希瑞尔的HAX大同小异。
沈远武是电子制造行业的资深人士。他在1998年进入电脑行业,后来在富士康工作过8年,他创办的深圳诚远铭电子科技公司是富士康的方案设计协作公司,在行业中小有名气。2013年一次偶然被朋友带着和比他小十几岁的创客们交谈的经历,让他受启发加入了创客的队伍。少量多样、个性化制造的时代正在来临。
大规模制造公司都面临着严酷的考验。规模效应曾经是这些大公司的竞争法宝,但现在却成为转型障碍。“再不变小,就只能等死了。”李大维说。他所说的小,并不一定是企业规模,而首先是观念上的要“把自己变小”,不能再高高在上。
李大维提了一个问题:为什么诺基亚死了,但是深圳山寨公司还活着。他的答案是诺基亚“忽略了万众创新的能力”。深圳有5万家山寨公司,只要发现某一个市场需求,马上推出新产品。“其实它们不是完全照抄,而是在开源公板的基础上快速、持续微创新。”相比之下,那些有知识产权壁垒保护的大公司,反应迟钝。无论诺基亚在创新上投入多大的财力和人力,与5万家山寨公司每天要刺刀见红的创新能力相比,都是小巫见大巫。
诺基亚的倒下就是前车之鉴。而到底怎样“把自己变小”,借到万众创新之力,创客空间似乎是个好办法。几乎所有的科技类大公司,华为、中兴通讯、联想、海尔、京东等等,都在深圳设立了创客空间。
“大家都有危机感,不知道下一个被颠覆的是谁。”沈远武说。在他看来,这些大公司做创客空间也是想通过创客了解市场需要什么产品,而且看到好的产品和团队可以直接买下来,很划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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